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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围楼里的客家往事

发布日期:2025-06-25 23:13:15 点击次数:128

1985年9月新学年伊始,我因为工作原因开始接触客家学生。在以后的30余年里,我的客家学生来自广东、广西、江西、福建等不同地域,在客家人崇文重教、耕读传家传统的塑造下,客家学生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对学业的精进苦读和为人的忠厚热情。

客家民系分布很广,其中粤闽赣边三角地区是其主要聚居地。客家人的先民是从中原地区移民而来,研究客家文化和民系的产生演变,脱离不了岭南与中原的交往联系。

上古时代岭南地区就有人类居住,但在秦朝之前,与黄河、长江流域相比,岭南地区的文明程度相当落后。秦始皇派兵平定岭南之后,南北交往大门正式打开,北方人始有条件迁入岭南。随着中原文化的流入,岭南地区的文明得以开发,岭南与中原遂融为一体。

秦始皇平定治理岭南时的将士官吏和他们的家属是北方人向岭南移居的第一批移民,这批人来到岭南之后不久,中原地区即发生了陈胜、吴广的起义。当时的南海尉赵佗为防岭南地区出现动乱,拥兵关隘封闭南北通道,建立南越国自封南越王。南越国存在近百年,来自中原的秦朝将士官吏和他们的家属只能滞留在岭南安居生息,秦朝是客家文化和客家民系的起源时期。

到汉武帝时,南越国归并汉朝,这些人留下的子孙不可能再回到北方,于是真正做客他乡。

秦、汉、唐三个朝代是住在岭南地区的北方人向客家人异化演变的重要阶段。秦朝岭南的第一批移民以军营为生活圈,有继续保持北方人的语言和生活习俗的群体条件。又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岭南,不可能不受当地土著人语言和生活习俗的影响。尤其是随着土著人被充实到军队,军队已不再是由纯粹的北方人组成,土著人的语言和生活习俗随之更多地渗透到军营中,于是,一支既有退化异变后的北方人语言和生活特征,又不完全与北方人语言和生活习俗相同的独特群体随之产生,为客家民系的最终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

据史料记载,在中国历史上有几次大规模的北人南迁,为客家民系和客家文化的最终形成创造了条件。

一次是三国至南北朝,尤其是南北朝"五胡乱华"之时,不少中原人为避战乱南迁。

二次是隋唐时期,因北方匈奴及其他外部入侵,加上唐末发生黄巢起义,致使大量北人离乡背井避乱南方。

三次是宋朝期间,先是宋室南迁,由北宋转为南宋,再后来忽必烈派兵驰驱南下,南宋朝廷又从长江边退到广东,许多中原百姓和大批的皇室贵宦及商贾文人随朝廷来到了南方。

四次是元末明初,因政权更换,中原地区的许多民众再一次为避战乱南迁。

需要提及的是,隋唐以前的北人南迁都是以平民为主,人数众多但缺乏文化底蕴,难以形成具有客家特色的民系文化。宋元之后的北人南迁则不同,除了一般平民外,还有不少官宦文人。特别是宋朝,当时中原文化非常繁荣,北人南迁与朝廷不断南移同步,伴随着的是浓厚的中原文化影响岭南。宋元之后南迁的北人提升了客家的文化水准和社会地位,客家民系和客家文化得以最终形成。

2016年6月,在汕大历史系在梅州工作的一位我的学生的陪同下我探访了梅州的客家人聚居地之一大埔。选择大埔是因为大埔县位于广东省东北部,距离汕头不算远。大埔县的西岩乌龙茶和大埔蜜柚被认定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大埔县全境通行客家方言,客家风情浓郁,被文化部纳入国家级客家文化(梅州)生态保护区范围。

我素对旧宅老村有兴趣,在我看来,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嗅到尘封已久的烟火气息,感受到浓浓的世道人情,寻找到隐隐约约的故事线索,触摸到那些虽然遥远但依然存在的过去。我们的探访重点是大埔县的两座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客家土围楼泰安楼和花萼楼。

明末清初,赣粤边境匪盗四起,为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生存威胁,客家人选择同宗而聚聚族而居。客家的大户人家为有效地保住自家性命和聚集的财产,不惜耗费巨资苦心修筑土围楼,其结构形式由梅州地区粤东客家标准格式的围龙屋发展演化而成。随着时光变迁,土围楼在世人眼里成为了客家人典型的家园形制和情感世界的象征符号,包含了客家人经历的沧桑苦难。

泰安楼位于大埔县城西部,它规模雄伟粗犷,布局合理科学,文化内涵丰富,外形极为少见,是客家民居建筑的奇观。

在泰安楼二楼回廊拍到的楼中楼结构。梅州大埔。2016年

泰安楼建于清高宗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4年),距今已有260年。泰安楼及附属建筑占地面积6684平方米,共有200个房间。泰安楼属砖石木结构建筑,坐东北向西南,呈四方形,长49米,宽52.6米,门口有宽阔的门坪和水塘。泰安楼高11米,分三层,一层墙宽为0.92米,三层墙宽0.44米,一、二层外墙为石墙,三层外墙壁及内墙为砖墙。因楼外墙为石墙,泰安楼也称石楼。

以泰安楼的石墙做背景的照片很有质感。梅州大埔。2016年

泰安楼一至三层四周向内设前走廊,一层走廊的柱子为上木下石,二、三层为木柱,三楼前排中厅设有祭坛。为防外患,三层除前廊外还设有后走廊。一、二层不设窗,三层才开窗并设有枪眼,整座大楼只有一个大门出入,门板镶上厚厚的铁皮,大门顶有蓄水池供灭火之需。

泰安楼一、二层的柱子不同,地面铺满鹅卵石。梅州大埔。2016年

泰安楼有两大特点:一是大门非常独特,乍一看是一座雄伟的门楼,细一看这门楼原来是镶嵌在墙上的。据说,这楼的主人是做生意发家的,没有功名不能建门楼,后来他灵机一动,就想出了个绝妙的办法做了个假门楼。二是泰安楼是楼中楼结构。内中轴线主体建筑为平房,分上下二堂,上堂书“祖功宗德”陈列蓝氏先祖神主牌位,并作为祭祀的祠堂,堂左右侧设有厢房。楼内平房四周为天井,三层方形楼房把主体平房环抱在中间,形成楼中有屋、屋外有楼的格局。楼的两侧各有一座书斋,是供读书求学的场所。

请注意泰安楼的门楼及其两侧的对联内容。梅州大埔。2016年

宋代以降理学兴起,重振了儒家文化。儒学家理学家们或撰文或讲学,推动了传统儒家礼制文化的进程。在儒家礼制文化的熏染下,客家人注重礼制宗法敬畏祖先,这一点在泰安楼的祠堂建制中体现明确。

位于泰安楼内平房上堂的家族祠堂,上悬“祖功宗德”牌匾。梅州大埔。2016年

客家人兴建了林林总总的祠堂,目的在于奉行传统儒家礼制宣扬的尊祖敬宗思想,而定期举行的家族祭祀活动,则起着对所有参加者进行传统礼制教化的作用。在对祖先灵魂倍加敬仰的同时,客家人又强调对家中老幼尊敬爱护,在客家人一年四季的传统节庆活动中,孝悌仁爱、家族和睦是重要的主题。

我的一位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梅州籍客家学生身上有着客家人鲜明的尊老护幼、诚实信义的品性。

我曾四次前往梅州,都得到了这位学生专业尽心的导引。是他让我有机会领略梅州大好山河,走访众多客家民居,和客家老人攀谈,和客家孩子嬉戏,在他的专业相机镜头里留下了大量的我在梅州的古镇古村祠堂江边盘桓踯躅的身影。

他的儿子和我天然的亲,小时候随了爸爸到母校参加班级活动,我走到哪儿他就默默地跟到哪儿,随时用他爸爸的相机抓拍我的一举一动,好贴心。我不由得感叹客家人的忠义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我身边的很多朋友也对客家人的忠厚仁义点赞好评。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的另一位梅州兴宁籍客家学生也很令我感动:年年的大年初一和教师节我第一个接到的电话一定是他打来,我收到的他的贺年卡或来自桂林陆军学院、罗浮山部队驻地,或来自驻港部队军营。一次,他辗转托人将一瓶法国名牌香水从香港带给我,电话里他反复强调因为老师爱美所以送我香水。在非常感念他对我的一片心意的同时我告诉他:非常谢谢你的心意,只是老师虽然爱美却从来不用胭脂口红和香水,在老师保守过时的认知里,天然去雕饰才自然,越是简单的,越美。

泰安楼是安静的,生活是闲适的。

一楼一家住户敞着门,家里的墙壁刷得雪白,全家福的相框和印着牡丹花绿叶图案的镜子端正挂在墙上,书架上摆放着初中学生的教材和课外读物,写字桌上一盏台灯一个笔盒一尘不染。

正在忙里忙外的主妇已经中年,如同我见过的所有客家妇女一般温柔贤惠又任劳任怨。她在家门口的洗菜盆前摘菜洗菜,身边的洗衣机正在工作发出着有节奏的声响,一位耄耋老者手执竹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悠闲地看着天边。

客家妇女勤劳俭朴,她们不仅在家中承担着繁重的家务,还要参与农业生产。客家妇女以贤惠和忠贞著称,她们孝敬公婆,照顾丈夫子女,毫无怨言地承担着家庭的重担。客家妇女非常重视子女教育,她们自己辛苦劳作省吃俭用,为子女提供尽可能好的受教育机会,希望他们能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同为女性的我对客家妇女经历的所有感同身受,钦佩不已的同时,祝愿她们所遇皆良人,所成皆心愿。

我离开了默默忙碌的客家主妇,坐在楼内平房与方形楼房连接处的石条上望向天边的夕阳,四周毫无纷扰格外安静,刚刚擦肩而过的几位游客不知去了哪里。日月轮回,岁月更迭,客家人的坚韧果敢顽强不屈令我感佩,客家人历经千年的流离转徙之苦日月动容天地可鉴。

我望向天边,思绪流淌。梅州大埔。2016年

走出了泰安楼后我仍然有些不舍,于是又在楼的四周徜徉漫步。我靠近泰安楼的石墙仔细的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这石墙分明是客家人人格精神的写照,每一块石头虽然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看似普通但格外坚毅。260年来,它们就这样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保卫家园又默然不语。“泰然一室,安住层楼”——多少苦难辛酸都可以如此潇洒的一笔带过,多少离乡背井都可以如此的举重若轻!泰安楼:“我衷心的祝福你,你我后会有期。”

我抚摸着泰安楼的石墙不愿离开。梅州大埔。2016年

花萼楼位于大埔县大东镇联丰村,,建于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距今416年。因楼形似花萼,又取兄弟邻居乡村相爱之意,故名。,花萼楼外大内小双环相套,展示了客家人圆满、团结、平均、平等的生活理念。花萼楼是大埔客家民居建筑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它气势恢弘,是广东土围楼中规模最庞大、设计最精美、保存最完整的民居古建筑,在传承和创新传统生土建筑工艺的同时,彰显了客家传统文化的精髓,是聚族而居文化的证据。

拍摄于梅州大埔大东镇联丰村。2016年

花萼楼的墙体用生土夯筑而成,底层宽2米,顶层宽1.3米,楼顶为木梁灰瓦,内外环形相套,内低外高。花萼楼占地面积2300平方米,建筑面积达2286平方米,是土木结构的圆形建筑。花萼楼共有三环,内环一层30个房间,二环二层60个房间,外环三层120个房间,楼高11.9米。,2002年7月,花萼楼被列入第四批广东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10月,花萼楼被国务院核定为第八批古建筑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凝望着生土夯筑而成的花萼楼墙体和坚固的大门。梅州大埔。2016年

花萼楼的门窗设施是为抵御外人侵扰而特意设计:第一层不设窗,第二、三层墙上设有内小外大呈三角的枪眼,整座楼只有一个大门供出入,大门框用厚而宽的花岗岩石板组成,大门板钉上坚厚的铁皮。

花萼楼的内部结构是“一梯一户”每户分三层,通过三楼的回廊又户户相通。

花萼楼正面。梅州大埔。2016年

花萼楼内有面积为283.4平方米的圆形天井,地面用大小不等的鹅卵石铺成。天井中心装饰着一个直径3米的古钱币图案,有祈求丰衣足食的寓意。

我走在花萼楼的圆形天井和回廊厅堂之间,楼内因居民都已外迁居住显得有些肃穆萧条。

鹅卵石铺就的花萼楼入口处地面。梅州大埔。2016年

我轻轻走近一扇木门,门两边的对联上下联写着“平安如意丰年好,人顺家和事事兴”。轻轻推开房门,这里应该是卧室,一张木质椅子倚靠在墙角有些摇摇欲坠,没有搬走的老式木板床床板上落满灰尘还有草屑;锈迹斑斑的铁质洗脸架上搭着一块已经发黑发硬的毛巾,没有拆掉的蚊帐支架歪歪斜斜。屋子里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儿,明确无误地告诉我这里已经空关若干年。

站在这样的老屋门前,感慨万千。花萼楼。梅州大埔。2016年

卧室的旁边就是厨房,一个土灶台一把小凳子已经占去了一半空间。厨房的墙壁因常年的烟熏火燎油腻黑暗,一个土制的半人高切菜台上遗留着一张木纹开裂的案板。我怔怔的看着架在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有挂在墙壁钉子上已经生锈了的金属蒸架和颜色泛黑的竹篦子,想象着这间厨房一定曾经热气腾腾油烟四溅,烹饪出过客家酿豆腐、梅菜扣肉、客家酿酒鸡、盆菜这样的客家美食......我再回神细想:当年在灶前忙碌着的女主人今天住在哪里?县城煤气灶和老宅柴火灶烧出的客家菜味道是否有差异?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认,他们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执着的说一口地道的客家话,他们的心里始终揣着花萼楼的老屋,不曾别离。

我的背景是花萼楼已经站立了416年的生土夯筑墙体。梅州大埔。2016年

农具间里已经没有农具,蒙尘覆垢杂物堆积。我不知道离开了花萼楼老屋的主人如今是否还在操作农事,只知道离开了土地的农民会像水中的浮萍因根系单一而漂移不定。这时一个游客孩子也钻了进来,他上下打量着这间屋子,眼神里满是不解。是啊,今天的孩子们距离农耕生活太远,也无处体会祖辈田间劳作的艰辛。

我退出农具间站在花萼楼的圆形天井,仔细打量着这如剥开了的橘子一般的优美建筑,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我的几位客家学生的身影。几位学生一直努力践行着崇文重教耕读传家的客家祖训,改变了自己人生的轨迹,家人也从此改变命运。

花萼楼内景。梅州大埔。2016年

1984年7月,父亲被汕头大学派往广州参加招生录取工作,一位梅州籍客家考生的名字进入眼帘。按照高考成绩(他的成绩已经达到北大录取分数线)和考生所填汕头大学历史系的志愿,汕头大学录取他毫无问题,遗憾的是他的身体健康情况不够理想。当时招生小组的老师们为此有不同声音,还进行过专门讨论。父亲作为历史系的招生老师力排众议坚持录取,理由是:“录取他,可以就此改写他的人生。”

大学四年,这位学生不负老师重望成绩优秀,1988年毕业后回到家乡工作,踏实正派业务精良,勤勉努力表现优异,为副处职干部,现享正处级待遇。

爸爸当初的善举和坚持不仅助力这位客家学生完成了一份自强不息的答卷,也改写了一位品学兼优学生的命运。

毕业36年,这位学生与我们家的联系始终没断,即便在爸爸已经离开14年后的今天。我感动于父亲当年的坚持,更感动于虽然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这位学生依然铭记老师当年的力保护佑。36年,足以让多少刻骨铭心成为浮光掠影,让多少至义朋友消失走散,但这位学生和我们一家,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80年代中期汕头大学历史系的一位学生来自梅州兴宁山区,父母务农,子女众多,是全班大多数家境普通同学中的一员。这位学生入学伊始就勤奋好学,我常常在晚间巡查教室时看到,偌大空旷的教室里,两盏日光灯陪伴着孤影一只的他默默苦读。寒暑假,同学们纷纷离校归家,只有他还在教室里继续着平日的功课,专心致志,目不窥园。这位学生也常时时就读书中的困惑与父亲讨论求解,在考研准备期间更是得到父亲全程鼓励。寒来暑往,春华秋实,这位学生是汕头大学考研成功第一人,并在以后进步很快发展顺遂。多年后我们相聚时他仍然对当年我父亲的鼎力相助念念不忘,我们至今是彼此信任的好友无话不谈。

土围楼里的客家往事数不胜数,满载着艰辛卓绝温情慈爱。我在泰安楼和花萼楼的一砖一石里,在透过木质窗棂细细碎碎洒在每个房间地面上的斑驳光影里,在屋主人不知疲倦的忙碌身影里,在客家人待人亲善的热情举止里,反复重温着客家人走过的历史经历的辛劳,反复咀嚼着我的每一位客家学生带给我的非凡的成就感和浓浓的甘甜。这些学生不管走到哪里,身上始终葆有经过客家人传统文化教化后的气质,他们从客家的围龙屋或土楼出走半生,归来还是从前那个少年。